專題

檔案不死——數位人文的活化與再應用

線上,滿是故事的島嶼

VOL.02 | 2019.11

文 / 徐千禾

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

在阿美族、雅美(達悟)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的資料庫(http://aya.ioe.sinica.edu.tw),蒐集了近 600 則 30 多年前開始於蘭嶼、花蓮當地部落所採集與記錄的故事、傳說。

這些故事,現今讀起來有些幻奇,卻栩栩如生,但更讓人感到其中珍貴之處,在於這些故事多出自於生活在當地部落的人們口中。

有的故事生動、趣味,描述各種奇幻的情節。例如〈捕狐狸奇遇記〉,內容中提及,古時候因為狐狸是鬼養的,捕狐狸的人必須要非常膽大,故事描述人們如何設下陷阱捕抓狐狸,以及和鬼交易換來狐狸的過程。有些故事讀起來則像是寓言,例如〈因罵了飛魚而死掉的人〉,講述漁人因為被跳進船上的飛魚撞暈而出口罵了魚,回家後還來不及吃下魚,人就死了。其中也有些故事讀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像是有一則〈吃孩子的 si Pasi lalaw 〉,說到婦人生下孩子煮來吃的驚悚軼事。

是誰?在那裏採集故事。

這些故事由生活在花蓮、蘭嶼當地部落的老人們以族語講述,經過系統性地採集、整理、翻譯、分類。今日,在「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資料庫中,人們無須註冊、付費便可讀到研究者當年採集的故事內容,瀏覽計畫助理以原語打字記錄並以中文翻譯的口傳資料,並可點開錄音,聽老人家親口娓娓訴說。

攝於野銀部落。(圖片提供 / 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

「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由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胡台麗主持,對照呈現阿美族、雅美族的錄音檔案和記音翻譯資料。這些檔案,源自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劉斌雄先生(2004 年辭世)1982-1989 年間主持國科會補助之「阿美、雅美兩族的口傳文學」計畫(1982-85)和「雅美族口傳故事的收集與研究」計畫(1986-89)時期,在蘭嶼雅美族、花蓮阿美族原住民部落所採集的錄音資料,以及由專人完成的記音、翻譯紙本口語傳說記錄。

在很久、很久以前……

劉斌雄研究員1995年於民族學研究所以〈台灣的田野是無盡的寶藏〉為題演講時,回憶起自己頭一個田野地在蘭嶼。1957 年他參與蘭嶼民族學調查隊,協助衛惠林蒐集有關雅美族親屬的資料。他講起當時的調查工作,「在蘭嶼做系譜,比登天還難。原因很簡單,族人只會告訴你活著的親人的名字,絕不會告訴你已去世者的名字之故。

當年,調查隊在蘭嶼進行了漫長的工作後,所蒐集到的資料零散、難以組合。但他們卻在挫折中,偶然發現了意外的驚喜,劉斌雄說:「終有一天,你會碰上部落裡面知識最豐富的老人。

主要口語傳說報導人施利賜Siapon Maneywan(夏曼藍波安的父親)。(圖片提供 / 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

調查隊員挨家挨戶地走訪,遇上對部落的歷史、神話、傳說熟悉的老人,就像是挖到了寶,老人口中關於部落年中行事、宗教信仰等方面的知識,不僅豐富,且略具系統,協助學者將零碎的記錄串聯起來。

這些傳說,除了成為驗證部落系譜的重要資訊,其豐富的內涵,也承載著地方文明傳承的重要價值與意義。例如許多採集自蘭嶼部落的故事,提到了飛魚,閱讀這些故事時便可窺知當地人們捕獵、飲食的信仰與文化觀。或者是記載了天女的地方始祖傳說:「洪水之後,天神讓天女下凡,跟碩果僅存的男人結婚,成為該社的始祖。其後裔繁衍,分為兩個祭祀群 sira do kawanan(右部)和 sira do kaori(左部),兩部分庭抗禮至今。」(註1)讓學者得以進而研究部落的始祖與系譜脈絡。

這些故事的珍貴不言而喻,但講故事的嗓音多半滄桑。為了趕在擅長講述傳說的長老凋零前,能夠採集記錄更多地方上的傳說,於是有了 1982-1989 年間國科會補助的「阿美、雅美兩族的口傳文學」計畫(1982-85)和「雅美族口傳故事的收集與研究」計畫(1986-89)。

劉斌雄培養原住民助理,赴當地進行地毯式的調查,做第一手資料採集,有系統性地規劃、執行,前後十年之間,採集了數量驚人的地方傳說,包括近 400 卷錄音帶(雅美族 286 卷、阿美族 85 卷)和萬餘頁記音翻譯紙本稿件。

胡台麗在採訪中提到:「據我所知,這麼有系統性、專門蒐集口語傳說的,就是劉斌雄研究員。」故事採集回來,經過初始的分類、整理,出版了幾篇期刊文章,但並不廣為眾人所熟知。而當年採集的語音檔案與花費許多心力整理記錄的原語和翻譯的口語傳說資料則在完成後,收藏於民族所博物館。

檔案的數位化

「這些檔案如果沒有數位化,就會永遠塵封在博物館的檔案櫃了。」—胡台麗

計畫主持人胡台麗

沉甸甸的原語打字和中文手寫翻譯的口語傳說資料,長年躺在民族所博物館的檔案櫃中。胡台麗心底深知這批資料的珍貴性,每每想到,便感可惜。儘管並非是自己主持的計畫,但眼看早年完成的二族口語傳說打字和翻譯資料隨著歲月而逐漸泛黃、脆弱,胡台麗便提出「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藉由數位科技,為 30 多年前採錄的這些珍貴口語傳說資料,建構新的展示平台,希望增加其可見度和利用性。

數量相當龐大的錄音檔與原語打字和中文手寫翻譯資料,要編整進行數位化是一項繁瑣、冗雜的工作。要在眾多的田野調查記錄中一一比對,需要的是恆心與毅力。所幸,遇上一位對田野檔案身負使命感的主持人,以及優秀的計畫助理,耗費苦心,辨識當年打字和手寫的翻譯資料內容,經過數次校訂,篩掉重複的部分,進而一則一則找到對應的錄音檔。描述這些工作時,她們也不禁感慨:「數位人文,人文要先耗費大量的人力,才能變成數位。

以數位人文的概念彙整資料,讓研究者可以從閱讀一篇故事,進而連結到其他相關的故事,見樹亦見林,體會劉斌雄當年所提出的「神話傳說叢」。當研究者試著在故事之間進行比較、驗證,可以看到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的部落間有著不一樣的呈現方式。劉斌雄認為以「個案」來處理不見得恰當,而必須在一個部落的「故事叢」中去了解其重要性。

胡台麗強調今年第四年計畫執行的重點在於「檢索」,將當年手寫的中文翻譯資料數位化,讓資料庫的功能性更強,可以對這批資料有更深入的挖掘與探索。經由對檔案的分析,讓檢索得以發生功效,運用的可能性也會更大一些。於是,當使用者在資料庫上,鍵入關鍵詞,可一覽相關內容,並進行比較、分析,探看其他的故事中是否也有提及相似的情節。

用歸納和比較的角度來分析傳說故事,得以呈現部落獨特的歷史背景與認知體系。例如在馬太鞍社,傳誦著許多英雄征服鄰近部落的故事,反映出平原部落互相反目的特性。而記載了天女的地方始祖傳說,也可以看出蘭嶼雅美族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起源。

讓故事,可以被找到,進而被應用

「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發展出可針對內容、主題進行檢索的數位版本。胡台麗說:「可以查到內容、進一步作多元運用,是我做數位化的初衷。」如此大量、豐富的資料,在學術研究之外,透過開放、共享,當社會大眾、部落族人要尋找某些資訊時,便能發揮廣大的應用性。

這些口語傳說很適合做成族語的教材。以當地的故事作當地的教材,會比那些刻板化的教學內容更具意義。」計畫助理王嘉棻說。故事除了有學術研究價值,其生動、有趣的內容或者也可以結合漫畫、繪本、電影等形式,創作出別具地方色彩的刊物或出版品。甚或有些故事,能夠對應到當地的景點,讓人如臨其境,吸引大家隨著故事走向地方,推展部落的文化觀光。

活著的故事

因著許多人的無私,這批珍貴的錄音檔案與原語及翻譯資料得以面世。在近600則故事中,有飛魚、鳥、天女、鬼神、用鹽醃的女婿,以及變成穿山甲的祖母。點開檔案,看見一頁頁口傳資料;戴上耳機,聽見講述故事的聲音,感受部落老人口傳的靈力。

攝於野銀。(圖片提供 / 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

部落的現實生活刻劃、映射在這些傳說故事中,串聯了過去與現在、想像與現實,從中可窺見部落人們長期的生活經驗與智慧,以及其獨特的信仰價值和宇宙觀。

在〈台灣的田野是無盡的寶藏〉一文中,讀到一段文字令人印象深刻:調查隊員發現,在老人的口述傳說中,當地某些家系竟是神話故事裡部落始祖的直系後裔。多麼奇妙,那應該像是交錯了傳說與現實,活生生地在調查工作中與傳說相遇。在「阿美族、雅美族口語傳說採錄翻譯資料數位典藏計畫」資料庫,口語傳說脈脈相承。願這些充滿地方奇趣的口傳故事能夠永久被記著,和島上的人們熟稔、親近,一代一代流傳下去。

註1:劉斌雄,〈雅美族漁人社的始祖傳說〉。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 1981,50:111-169。(PDF 檔案下載

 

攝影 / 林郁靜
刊頭圖片後製 / 徐千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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